你一定经历过似曾相识的感觉,某样东西你确信记得它的样子,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。的确,幻觉记忆(Déjà-vu)的实质是想不起来:某地或某事忽然唤醒了你鲜活的感觉,你先前一定到过那儿或一定经历过相似的事,但在记忆里却找不到它的踪迹。
细分起来,幻觉记忆有许多稍有区别的亚种,包括:似曾经历(Déjàvécu),感觉经历过某件事情;似曾感受(Déjàsenti),感觉经历过某一特定的情感;似曾到访(Déjàvisité),感觉到过某一从没到过的地方;似曾想到(Déjàpensée),感觉此前有过同样的想法。尽管各有侧重,但本质上是同样的体验。
举个例子,你步入一个人声嘈杂的房间,在你的注意力四处游移之际,捎带瞥了一眼桌上的台灯。
稍后,人群渐稀,你开始端详那盏台灯并想到,“我一定是见过它”,这个念头扩展开来,令你着迷,你越来越觉得在进入这个房间之前就见过这盏灯。这种熟稔的感觉倏忽而至,又飘忽而去,常引你陷于追思,努力想弄清原因。“这些先前我在哪儿遇到过呢?到底是什么让我感到如此的熟悉?”理性告诉你,此前自己并没有过那般经历,但什么东西在你脑子里打转,令你欲罢不能。
幻觉记忆是种令人沮丧的心理过程,大约每三人中便有两人有过类似的体验。尽管如此常见,但人们对它的理解却极为有限。甚至连专家——心理学家、神经学家、精神病学家——都承认这个问题还不能很好地解决。不过,研究的进展喜人,旧的认识不断被新的观念取代。
不难想象,科学的缺席给了诗人与作家施展的空间。于是,许多生动无比的幻觉体验被描绘了出来,其中也包括一些最为拙劣的解释。狄更斯的描述当属最佳之列,在其传世之作《大卫·科波菲尔》中,他写道:“我们都体验过这种感觉,它不期而至,我们忽然感到在说或在做的事情似曾相识,在遥远的过往,在逝去的岁月中,我们宛如唤醒了记忆,同样的面孔、物品、同样的场景也曾这样环绕左右,我们一清二楚,下一刻将要发生什么!”
假使你体验过幻觉记忆,你一定会认同狄更斯的说法,其中最打动人的莫过于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了。多少人当真感到了这般的预见力?这样的感受会持续多久?如果有人在说话时,你知道他后面要说什么,那么你真预测对了吗?谁也证明不了,“觉得”可以预测的事情,就当真可以预测。
如同无数体验过幻觉记忆的人认为的那样,狄更斯也许将“逝去的岁月”当作了转世的明证。当然,要不是面临着两个难题,转世倒不失是一种简单明了的解释。其一,无法证明转世的可能性;其二,如果某人在“逝去的岁月”里当真经历了同样的情况,它被记住的可能性又有多大呢?
回想一下今天你在客厅电视前聊的话题,然后借助想象穿越到你的前世:你坐在火堆边,裹在脏兮兮的、满是虱子的毛织物中;好吧,你的前世也许没那么惨,你是上等人,坐在壁炉前,穿着时髦的、同样满是虱子的毛料衣服。在这逝去的岁月中,你不可能谈到时下爆红的《绝命毒师》。所以,转世非但难以解释幻觉记忆,更多是幻觉记忆引发了人们对转世的遐想。
围绕着幻觉记忆,还有许多超自然的解释。用“思维能量”专家杰夫瑞·帕尔默(Jeffry R. Palmer)的话说便是:“超自然的研究被大大低估了,最近的理论强调幻觉记忆是大脑的电化学熄火,这凸显了对超自然现象的持续研究的重要性。”
实际上,电化学熄火并不能解释如此的超自然现象,它只是表面脑子里发生些奇怪的事情。那么,到底是什么事情呢?
大约100年前,心理学家爱德华·铁钦纳(Edward Titchener)认为,幻觉记忆是由于正常的记忆顺序被打乱了。不妨想象一下:在过马路前你朝路两边张望了一下,一瞥间扫了眼街边商店橱窗里的陈列,你随后过了马路,然后目光又掠过那扇橱窗,你不禁想:“我以前来过这条街。”铁钦纳讨论到,从左右张望到穿过马路,整个过程被橱窗的画面分割开来,这使你的头脑产生了错觉,认为起先的经验(左右张望)是发生在很早以前的。
还有种可能,也许同记忆的产生与回溯有关。多数情况下两者是相互独立的,但偶尔也会同时发生,原本是首次体验,却感觉像是记忆中已有的经验。这种体验曾被比喻成:同时按下磁带录音机的录制与播放按键。但这样的比喻过时了,还有几人知道磁带为何物呢?同样的,此种理论也跟着过气了。
于是出现了相反的说法,认为记忆和回溯原本就是两个同时进行的过程,由于出现了暂时性的分隔才造成了幻觉记忆。假设一下(仅仅是假设),人对某地感到熟悉时通常会同时开始记忆搜索,但如果此时同步出了差错,熟悉的感觉就会跳到记忆的前面,让你感到“我来过此地”却又一时记忆里一片空白,这便造成了记忆幻觉。
最后,我们来看另一种解释,它强调了触发幻觉记忆的环境特征。想象一下,你走进一个房间,发现屋里有台老电视机,它同你祖父的一样。电视机是熟悉的,但场合已变了,你有些对不上号,所以你误以为从前曾到过这个房间。
特定的物品可能引发幻觉记忆,但这绝非是唯一的触发条件。科罗拉多州立大学的安妮·克利里(Anne Cleary)便在实验室里引发了幻觉记忆。在其中的一次实验中,她制作了两套图片,两组图片所示对象粗看外形极为相似,细看却在细节处有着明显的不同,实为不同的物体。她找来些学生做志愿者,先给他们看了其中的一组图片,待到给这些学生看第二组图片时,学生们确信他们以前看到过这些东西。这个实验显示,是物体的结构外形而不是物品本身占据了学生们的记忆,从而导致了幻觉记忆。接下来,克利里博士利用模拟现实技术做了进一步的研究,当学生们置身于虚幻场景中,幻觉记忆再次被唤醒。此类的实验被称为特征匹配,克利里认为,当记忆无法被唤起时,就会产生熟悉感并进而引发幻觉记忆。
试试看:相信你在高速上开车时会有过类似的体验,要么只顾听收音机而忽略了路,要么专心驾驶而没留意收音机在讲什么。在后一种情况下,很容易出现幻觉记忆。你听到了收音机的内容,但并没有注意到或意识到,假使下次再听到同样的内容,很可能从记忆深处将其唤起,它好像一直藏在记忆的某处。有大量证据显示,下意识的思绪始终在影响着我们,试着回忆一下上次在车里你听的是哪些歌,你都能记起来吗?
当然,这些实验最多只是部分地解释了幻觉记忆产生的原因,它们只是虚设了一个场景而已。在现实中,人面临的环境要复杂得多,包括人物、对话以及细微的感受,而这些线索在克利里的实验中都没出现。心理学家班尼特·施瓦兹(Bennett Schwartz)所描绘的经历,颇吻合克利里所谓的特征匹配:在游历一座苏格兰城堡时,他体验到了强烈的幻觉记忆。随后他走进了一间礼品店,看到一些某部电影的剧照,那部电影正是在该城堡拍摄的。他于是想起,自己5年前曾看过那部电影。很可能,他在城堡中所体验的幻觉记忆,正是由于记忆中的电影场景所引发的。
科学事实!出于某些原因,城堡是产生幻觉记忆的上佳之地。在施瓦兹之前,从19世纪60年代到20世纪50年代之间,文献记载了至少5起发生在西欧城堡中的幻觉记忆。即使从未真的到过一个城堡,我们的脑际是否仍跃动着一些鲜活的城堡形象?那些形象也许足以触发幻觉记忆。
迄今,任何幻觉记忆的解释都没有过硬的证据。大脑里一定是发生了什么,带来了某些失灵,但失灵的性质到底是什么,尚无从证实。某些神经性病理状况格外容易引发幻觉记忆,特别是颞叶癫痫症,许多患者在发作前都经历了幻觉记忆。导致颞叶癫痫的原因,通常是耳部侧后方的大脑上出现了小小的伤痕,也许,幻觉记忆同那一区域有某种关联,即使是正常人,对此区域的细微干扰也可能引发幻觉记忆。
一些研究者希望弄清楚哪些人是幻觉记忆的易感人群。通常,9岁以下的儿童极为罕见,而此后发生率便直线增加,直到成年后才开始下降。也有迹象表明,人在处于紧张、疲劳、焦虑时易产生幻觉记忆。在2014年,有一个惊人的案例,一个23岁的男子在长期焦虑之后出现幻觉记忆,他病得甚是不轻,不再看电视和读报纸,因为他觉得所有的一切都看过了。
这样的超级幻觉记忆还有类似的一例,有位女士不再打网球了,因为她感到自己知道每个回合的结果。就幻觉记忆的发生频率而言,心智健康人群中的魁首则非利兹(Leeds)先生莫属了,在20世纪40年代,他记录了幻觉记忆一年中的发生次数:144次。每一次他都做了详尽的描述,其中许多极端的例子还伴有其他的心理困扰。
知乎。.....读书人在游历中容易产生幻觉记忆,他们蕴藏在头脑中的图景与知识,也许被新的景象激发。同样,多梦者如还善于记住梦境,也是幻觉记忆的合适人选。
聊到幻觉记忆,其孪生兄弟“视旧如新症”(jamais vu)便不得不提。其现象是:明明特别熟悉却感到如此陌生。从迹象看“视旧如新症”颇像“词盲(word blindness)”,好比你反复读同一个词,便顿感陌生,一时不知了它的意思。举个例子,流行剧《老友记》中有一集叫《大麻客》(The One with the Stoned Guy),乔恩·洛维兹扮演个餐馆老板,四处寻找新大厨,他来到了莫妮卡的公寓,品尝她的厨艺。在屋里的其他人看来,洛维兹定是吸了毒,当莫妮卡提到“馅儿饼”时,他激动地连连重复了3次,像是要对此发表什么高论,然后却说:“这个词啥意思来着?”要是你将一个词机械地唠叨上十遍,便很可能体验一把“词盲”的滋味,愿意叫它“视旧如新症”也行吧。